创业有道,可循可训。
通过创业教育,让元气满满的新一代在真实的行动中学习,在不确定性中成长,在协作中形成改变世界的勇气与能力——
也许正是大学在AI时代、能够为未来社会经济所做出的独特贡献。
杨斌老师为《科技创业24步法(第二版)》所作推荐序,谈创业教育,也谈大学在AI 时代当如何育人、如何创变。

我提出过一个检验,是给高等教育同行的,不同于那些排名或者认证,想回答关于“什么是好大学”这样一个大问题。我知道有相当多的从各个方面来做衡量和评价的方式。但在AI时代,我越来越笃信一个非常简练的检验:越是好大学,越培育创业(great universities generate entrepreneurship)。
在我的文章《AI次方“翻转校园”》中,我提出来,创新创业教育,在AI时代会从我们熟悉的课外活动、有则加勉(better to have),翻转成为大学之所以能继续存在的关键核心(must)之一,青年人之所以来到校园,不再是1对多的传统课程学习,而是因为要在创业教育的行动学习中去成人、成才、成群。
为什么是创业教育?为什么这是AI代替不了的大学价值?
因为创业教育是“具身学习”和“具心学习”最丰富的载体。具身,是身体亲历、动手较劲;具心,是带着完整的自我投入,让经历跟情感、关系、自我认知深度耦合。青年是创业教育的最佳时期,通过创业教育培育创业精神满满的新一代,是大学能够在AI时代为未来的社会经济所做出的独特贡献。
但,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大学的创业教育该如何去做?回答:这本书的作者Bill Aulet在MIT这十多年来所做的,是个值得学习的样板。
《科技创业24步法》作者比尔·奥莱特(Bill Aulet)
说实话,在大学里,能找来像Bill Aulet这样的人教创业,如今是一件重要又紧急的事儿,并且也很不容易。
这里必须要对“教创业”这三个字做些解释。通常,当我们说谁在大学“教XYZ”的时候,狭义地就是指他/她在是在教一门或几门名字叫“XYZ”的课程。这个XYZ,一般是从属于某一个门类或学科(discipline),是其中一个知识子集。教这个XYZ课程的人,通常是XYZ这个学科子集经过训练(disciplined)的博士毕业并取得教职的学者。象牙塔里,大抵如此。
然而,这却跟本书作者Bill Aulet的样子和他在麻省理工学院(MIT)干的活儿,很不一样。Aulet教创业,还不同于很多商学院大概会有的一门叫做创业管理的选修课;Aulet,尽管也有人叫他教授,但他却不是做学术出身。理解这个差别,其实挺关键。甚至往大里说,关系到怎么思考未来大学的定位和改革的方向。
Aulet自己虽然有哈佛和 MIT 的学位,但毕业后却一头扎进了业界摸爬滚打,并干出了名堂。他加入MIT之前,是职场老将,也创业有成。长达25年非常丰富的企业界工作经验,既在IBM这样的大公司工作过(高管),也三次自己创过业(连续创业者)、融过资(超过一亿美金),可圈可点的管理与创业经历,让他在2009年加入MIT时可以称得上是“百战归来再教书”。
此教书非彼教书。MIT请已经年过半百的Aulet加入,给的头衔是管理实践教授,工作任务描述是领导MIT的创业教育项目。按照要求,他开设了一些不同层次的课程,但更一般地,他的工作是帮助并指导学生在创新创业的实践中获得成长,这又超越了具体的课程,以及课时和学分,他所用到的教学或指导方法也是多元全方位的,其中很重要的是在真正的行动中进行学习;学生们在这个过程中,掌握的当然有知识,但更重要的是手艺(craft),是第一手经验教训中淬炼出来的能力、精神,并期望能一生受用并持续发扬,而不管这些学生之后是否开办新企业与否。
有趣的是,虽然Aulet的教职关系在斯隆管理学院,但是你会发现,他自己的介绍和别人对他的评价,都一直强调他和他的团队是服务于整个MIT。这一点其实很重要。
既然Aulet到大学是要“教书”,他心里一想,顾名思义,就觉得好歹得有本“书”作为教学依循,让自己的传授更有体系性,也像是更具有某种意义上的学理基础。但他广撒网找了一遍,还是忍不住失望了,因为找来找去,没有趁手好用当教材的书。跟创业有关的书不少,很多书洋洋洒洒,但在他看来过于纸上谈兵,充满着离实践太远的理论,讲的是“创业学”,而不是真正的创业应知应会。创业会有哪些坑哪些烦、有哪些必须一关一关走过的可操步骤,没有哪本书清楚地给讲出来,并配合有实战中提炼出来的真实例子。当他发现没什么现成的书能帮上自己的忙的时候,他的创业DNA被激发了起来,于是决定不等不靠不要,自己上手写一本来用,那就是 2013年首次出版的《Disciplined Entrepreneurship》。
这个书名本身就体现出了Aulet对创业的一种认知倾向:尽管不同企业的创业路径、具体情形、挑战和困难各自不同,但也有一些共性的规律,所谓“有道”。根据这些规律,可以对计划打算创业的人进行训练,而训练就可以依循这些规律来开展。所以这其实也是他在祛魅:不相信创业很玄乎或者太过差异化,因此而不能教也无法学,他有非常坚定的信念,也通过他和同事们这10多年的成功实践证明了:创业有道,可循可训。
所以,不是开设多少门的创业课程,那种熟悉了的课堂讲授的方式,帮不上太大的忙,除了能写进上级要求的某种统计数据里。2013年4月,跟这本书的第一版问世差不多的时候,清华x-lab宣告成立,虽然是经管学院在牵头张罗,清华里头参与的院系却有10多个,且多为理工院系。那是在整个国家推动“双创”之前,虽然只是平台之一,但也体现出一群清华的教育工作者对于大学创业教育重要性的认知与探索,且持之以恒。
当时,以及一直,都想有清华的Bill Aulet能加入进来——这个过程中,这个努力一直都在进行中。为什么?因为Bill Aulet和MIT的这种创业教育模式有相当的必要性。
2015年我接受《麦肯锡季刊》的专访,试图描述中国的大学在推进创业教育时尤其需要一个生态系统,来帮助补上几块关键的短板。
这里摘录几段当时的话:
杨斌:首先我们需要认真思考谁是教育学生创新创业的人?他们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学术教师,也非党团系统的指导员,他们是辅导学生职涯成长的教练、顾问和导师,来自退休的商界前辈、校友和持有某个领域证书的专业人士,我们用“教师+” 来指代这些广义概念的教师。......超过一半的课程要由“教师+”来教授。
现在的机遇非常好, 20世纪80年代创业的企业家陆续到了退休年龄,我们有一个“银发计划”,就是希望抓住这一机遇,延聘这些创业前辈来清华大学授课。另外,一大批实现了财务自由的互联网创业家,同时也是投资人,他们非常适合到高校做育人与投资相结合的事。我觉得生态系统只有共赢才能形成自转和正循环。
与“教师+”相呼应的,我们也提出了“课程+” ,鼓励学生在传统的课堂学习之外,从事课外实践。我认为基于体验的非课程学分将会越来越重要。但是非课程必须是经过精心设计和考核的,比如学生为清华x-Lab某个项目工作,经考核后可以拿到2个学分。“课程+”对于企业来说,同样大有用武之地。企业可以选择一些项目进校园,不是给教师作横向课题,而是给学生的商业挑战。在这个过程中,企业选派技术专家指导学生。最后,学生通过完成项目获得了学分,企业也能享受研发成果。“课程+”同样为生态系统带来了双赢。
实际上,Bill Aulet和他的“Disciplined entrepreneur-ship”在MIT做的就是这样的了不起的事儿,是生态系统中的关键要素。他们代表着的这个加号(+),丰富了大学的定义,也让大学为创新人才的培养和创新成果的转化做更及时有效的贡献。学术背景的教授和Aulet这样的管理实践教授,没有高下之分,有各擅胜场之别,不能拿一把尺子去量度,校长院长心里得清楚。他们之间的协同育人,正如理论与实践在大学中的结合,我也用过“拧麻花”的比喻来形容。
那是2018年5月,总结清华x-lab(而不是清华经管学院x-lab,每一次我都要强调这个差别)五周年的成绩时,我以“五年的发展,还只是序幕。但值得复盘,以日进日新”为由头,分享了自己看到的大学创业教育的“四不”迷思,以及清华x-lab在实践探索中是如何走出创新人才培养新路的:
其一,创新人才的培养,以单纯知识传授的形式行不通;清华x-lab的解决之道,是把知识逻辑和行动逻辑有机结合形成强有力的“双螺旋”的结构——真的是拧麻花的高手,把教、学和做合一,动手动脑合一,让学生在行动中学习行动、学会行动。
其二,创新人才的培养,用单一学科专业的模式走不远;清华x-lab的解决之道,是采取跨界学习、多元交融、开放联动的综合育人模式。强调x-lab是清华的平台,不是要从经管学院“抢功”,而是褒奖x-lab通过全校、院系共建、走出经管这个“舒适区”,让创新人才在学科交叉这个更适宜的环境中历练、成长。
其三、创新人才培养,由学术型专家来执教做不实;清华x-lab充分发挥来自产业界的教练、导师、驻校天使的作用,课程大都不是由大学里的教授们在教——尽管教授们学贯中西,但却教不了或者教不好创业的本领。即使有些课程因为学校管理规定必须有教授学者领衔,但更多地会请实战型的行业专家,摸爬滚打、接地气、正在进行时的投资家、企业家、创业者来讲来分享。这样做的好处是更有可能把一些还不到火候总结成硬知识、理论体系的东西,让这些学生——年轻的学校里的创新者领略到、觉悟到,学习并加以实践。很多时候,与其说是“讲授”,更像是“拆招”复盘。
如果不是“教师+”,创新创业教育很容易变成就理论谈理论、水过地皮湿的样子货,很难做实,甚至助长说和做两张皮的毛病。多说一句,在我们非常熟悉的学术型教授之外,设立实践教授并发挥好他们在人才培养中的作用,大学迫切需要再做一些尝试和探索,尤其是工科、商科等离开实践就丢魂失根的学科。
其四、创新人才培养,光是沉浸在热闹的“事务”、活动中忘了育人就糟糕了;清华x-lab紧抓育人这个创新创业教育的本质,项目是载体、活动是手段,贯穿其中的是领导力、创造力、思想力和执行力教育,甚至也包括学生自我管理的教育。创新人才培养得“心静”才行,不是表面上的静,而是二十年后再算账的那种“定而后静”。育人的成效,要看年轻人是否对创新创业、对于自己动手改变现状,变得自觉自愿、能动有为、激励内生。这些品格品行的形成,对今后不管从事哪方面的工作,在什么样的岗位都是终生受益的。
实录当时的这么四段话,是觉得这几条我体会跟Aulet的这本书的味道是很契合的,不但并不过时,甚至当下更契合。Aulet之于MIT的贡献,不能具体看出来了多少个独角兽,转化为多少市值,其深远性,远超于此。
看短期成果,容易让高校创业教育追求很讲效率也很功利的做法,而我一直主张的,是守住教育这个本质,在创业的快节奏中主动做一个慢的创业教育者,退半步、忍一时、袖手颔首地,把目标弄对、把激励弄对、把生态弄对、把文化弄对;这些“上下文”建设要比创业比赛中追求名次亲自上手的长远价值大得多,也更符合教育和教育者的本来定位。
Aulet的24步法,有着挺工程化的色彩,不走捷径,步步为营,始终围绕着产品、客户、业务、盈利、规模化、组织、创新,等等。跟今天我们这个发展阶段所更强调的硬核科技创新基础上的创业也高度合拍。这不是拍脑袋的总结,而是饱含着Aulet和MIT走出来的这许多初创企业的成功与失败,不花哨,行胜于言。
这本书对于当下AI热潮中的“PPT创业”是个警醒,潮汐退后,那些仅靠着一些个概念就融来的钱烧不出真正的长期主义泳者。历史总会借助跌宕、出清来让人们回到本质、拥抱扎实。
译者徐中,大学毕业后在大企业工作过,后来到清华读MBA期间,就开始与清华工科同学一起创办高科技企业,后来也在大学当中以项目组织者的身份助力育人工作,真的可以算是这本讲述“创业有道,可循可训”的教程恰当不过的推介人。
值得一提的是,徐中在自己的创业经营之外,一直抽出时间来坚持给清华(以及其他高校)不同的院系本科生、研究生授课,他自认为得到的最大回报,是有些学生不止是当时更是在数年后,写信给他讲到那些实践性很强的训练,如何在后来的创新创业和领导力实践中起了大作用。每每读到他喜悦地分享给我这些感言时,对我也是一份勉励、鞭策。我想Bill Aulet肯定也常常感喟如此。
这本朴实的书再版更新了绝大部分的案例,更加贴合当下的读者,不论是学生、教师还是创业者,值得更多的中国读者学习,并付诸于实践。这本书,这样一套“24步法”,也应该会帮到大学中更多的“教师+”,能够以有道可循、有道可训的“课程+”的方式,把不止是创业还包括其他一些手艺、实践性很强的本领一步一步地、有序得法地授人于渔。
阅读和推荐这本书,也让我不断想到最近一直萦绕在心的问题:大学在AI时代中的第二曲线,要从哪里去破执重构?也许创业教育的反思与探索,可以提供一些思路与线索。
大学,究竟会如何在大变局的熔炉中升华(而非消亡),会以何种新样貌走向大学这桩人造事物的新千年?这个答案很不容易,需要志气、勇气,也少不了一些运气。大学的未来,也在于创业。
别袖手拭目以待,须上场创变求新(sheng)。
杨斌博士,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领导力研究中心主任,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曾任清华大学副校长、教务长、研究生院院长等职。杨斌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组织行为与领导力、企业伦理与社会责任、高等教育管理等;著有《企业猝死》《战略节奏》《在明明德》等,译有《大学的窘境与革新》《变革正道》《管理者而非MBA》等;开发并主讲《批判性思维与道德推理》《领导力与组织变革》《管理思维》等多门清华大学精品课程。
转载自|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公众号